有點近鄉情怯,去見了現在已是作家的,久違的學弟,當天他主持一個座談會。現場沒有機會多聊,我就急著要回家。
匆匆留下的他的電話,回來彼此用mail聯絡時,我說:
想起高中那段日子,我們曾經崇拜萬分的簡媜,
現在居然寫書告訴讀者她家小子姚頭丸的遊學故事。
時間,真的是改變很多啊!
只記得,當時是在文學之海泅泳的一條魚,
無奈上岸之後,那些文句的水滴就一直滴啊滴的一路滴著到如今 。
在獨自一人的時候,仍然鏗鏘在心頭。
他說:
那天晚上
我想起你聽陳昇的"一百萬"
天啊!陳昇的〔一百萬〕嗎?
我又說:
越來越多的記憶被喚起了,以狂潮之勢來襲。
令人感動的是,聊起當年,還有人記得彼時關於自己的一點一滴,
好像人生的某段日子,回想的時候,還有人作伴,這樣安心的感覺。
真的!我常不記得,什麼時候,對別人說出了什麼話。
也不預設,這樣不經意的訴說,會遺留下什麼。
但總是,在聽起別人說:「我現在終於能體會妳那個時候說的『……』是……」時,
有些心虛,有些竊喜,更有些感動。
心虛的是:我並非徹頭徹尾的了解我到底是在說什麼,卻說了出來,我的領會說不定只是非常的粗淺及片面。
我自以為到了什麼境界,搞不好只是一知半解。
竊喜的是:原來無意間說的話,竟也曾在別人的腦海中縈繞,而成為他們回憶的一部分。
但我說了出來,卻變成了一個標籤,似乎以此為關鍵字搜尋,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的足跡。
而感動的是:當時的情景,有了一同見證的夥伴,並非獨自一人談著當年勇。
而是有人知道某個時期的自己,那種被理解,被接納,被關懷的溫暖,就像找到知音一樣的興奮。
但不可避免的,我也有些疑惑:這些說過的話所勾勒出來的,那時我的面貌,真的是這樣的嗎?
總是希望這些友人像鏡子一樣,映照出我的形象來,告訴我:我曾經是這個樣子,當時我能做到的,現在一樣可以做得到。
不要失去,那年少輕狂的熱情,和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自信。

十七歲那一年,我在家鄉夜市的唱片攤上, 看到這張〔新寶島康樂隊〕。
也不知道是誰做的,也不知道是誰唱的,只知道是滾石出的,就這樣大膽的把它買回家 。
到家後打開來一看,原來是陳昇的創作,他找了一個客家人黃連煜,就這樣弄了一張新唱片出來。
真是好家在,我沒有買錯。
從〔擁擠的樂園〕開始,我就很喜歡昇哥的作品,有時抒情,有時激昂,有時又充滿對時事的反諷。
而這張融合了閩南及客家族群,可說是「愛台灣」創舉的專輯,也讓我百聽不厭。
除了主打歌〔多情兄〕之外,最令我動容的就是第二首〔一百萬〕。
它之所以深得我的喜愛,因為歌詞所講述的故事與我年少的夢想不謀而合。
曾經,有人問我說:「妳有一天賺了錢,最想做的是什麼事?」
那時我不假思索的說:「我要買新衣服給我阿嬤。」
也不知道為什麼,雖然我沒有跑路,也沒有賺一百萬的雄心大志,
但歌詞裡講的故事,故事裡的月台、阿嬤、故鄉的親戚、破厝瓦、買新衣、通緝犯的照片……與我的生活經驗如此的貼近,
再配上悠揚悲傷的口琴聲,還有那樣的畫面場景,叫我聽了,不流淚也難。
我一定是在那個少不更事,不懂現實的苦澀,只會作夢並且單純的相信有志竟成的年紀,把這首歌介紹給了當時一起編校刊的學弟。
我是不是,將虛擲的過去無意剪成一塊塊的拼片,隨意的寄放在某些故人好友的回憶裡?
當成自己已經丟棄,以為自己早就忘記,卻在某日心血來潮時,如風箏收線一般,又小心翼翼的尋找、蒐集,試圖湊出青春的圖像。
就像充滿世故的軀殼,鑽進了天真的靈魂,內心冰封的某處,又甦活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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